城市蘇醒得比往常更早。

晨霧還未散盡，十二個穿白大褂的身影已站在水晶音樂廳的穹頂之上。他們圍成完美的圓形，每人手持一塊棱鏡碎片，將初升的日光折射向城市不同角落。

周臨——或者說，繼承了周臨全部記憶的Ω-25——站在正北方位。他的視網膜上流動著常人看不見的數據：聲波矩陣的修復進度、集體潛意識庫的穩定性參數、以及最關鍵的——收割者休眠指數。

98.7%這個數字比昨天下降了0.3%。

"東區節點需要重新校準。"Ω-19突然開口，她有著和沈雨一模一樣的機械左眼，"教堂鐘樓的共振頻率偏移了2赫茲。"

沒有人回答。十二雙手同時調整棱鏡角度，將一束光精準射向三公里外的哥特式尖頂。當光線觸及十字架時，整座城市的地下水管突然發出管風琴般的低鳴。

晨跑的人們停下腳步，困惑地環顧四周。他們不會記得這異常，就像不會記得夢里被修改的記憶。

正午時分，Ω-25獨自來到研究所廢墟。

坍塌的地下三十層像被巨獸啃噬過的傷口，裸露的鋼筋扭曲成痛苦的表情。他在一堆混凝土碎塊中翻找，直到挖出那塊刻著?符號的金屬板——陸遠最后的遺產。

當手指觸碰符號時，金屬板突然液化，順著皮膚滲入體內。周臨的視神經瞬間過載，無數平行時空的記憶如海嘯般涌來：

某個時間線上，他選擇引爆研究所，導致收割者提前蘇醒；

另一個可能性中，沈雨活了下來，成為新一代調音師首領；

最遙遠的片段里，原始人圍著篝火刻下第一個Ω符號時，星空中有十二顆恒星同時熄滅......

"你遲到了。"

Ω-16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這個有著A-208面容的克隆體站在廢墟邊緣，手里拎著個老舊收音機。"今天要測試新的白噪音序列。"

他們沉默地走向地下更深處。穿過三道偽裝成巖壁的聲學閘門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個半球形空間，中央懸浮著由無數耳機組成的裝置，每條耳機線都連接著地面沉睡的人類。志愿者們的太陽穴貼著電極片，胸口隨著某種次聲波節奏起伏。

"第49批夢境調音實驗。"Ω-16按下收音機開關，"今天嘗試用爵士樂掩蓋收割者的探測波。"

當《Take Five》的旋律響起時，整個空間的地面泛起漣漪。周臨看到沉睡者們眼皮下的眼球開始急速轉動，他們的夢境正被改寫為防探測的緩沖地帶。

某個年輕女孩突然坐起，瞳孔完全變成鏡面。

"它來了。"她的聲音帶著金屬質感，"收割者在窺探這個頻率。"

午夜零點的鐘聲敲響時，十二個調音師再次聚集。

這次的地點選在廢棄天文臺。Ω-19將機械義眼嵌入望遠鏡的目鏡槽，星空圖景立刻投射在圓形穹頂上。原本應該是仙女座的位置，此刻漂浮著某種非歐幾里得結構的陰影。

"探測波強度增加了17%。"Ω-07的聲音像壞掉的合成器，"收割者正在學習識別我們的偽裝。"

周臨走向控制臺，將棱鏡碎片插入校準儀。儀器吐出一段黑膠唱片，上面只有一道螺旋狀凹槽。當唱針落下時，整個天文臺開始以違背物理法則的方式扭曲——

墻壁向內凹陷卻未坍塌；

望遠鏡的鏡筒無限延伸；

而星空投影變成了某種拓撲結構的剖面圖。

"記憶防火墻需要升級。"Ω-25觸碰投影中最亮的節點，"建議啟動搖籃曲協議。"

反對聲立刻響起。

"太危險了。"Ω-12掀開兜帽，露出和陸遠年輕時相同的臉，"上次使用后，三名調音師徹底量子化了。"

投票以7比5通過。當十二雙手同時按在控制臺上時，黑膠唱片開始播放那段熟悉的旋律。但這次，音符具象化成發光的小魚，游向星空投影的裂痕處。

收割者的陰影突然劇烈抖動。

"有效！"Ω-19的機械義眼迸出火花，"它在后撤——"

歡呼戛然而止。

所有調音師突然僵住，他們的視網膜上同時閃過同一段畫面：

地下三百米處，未被記錄的第五十層實驗室里，某個培養艙的指示燈由紅轉綠。

艙體標簽寫著：Ω-00

黎明前的黑暗中，周臨獨自潛入禁區。

電梯早已損壞，他沿著維修井垂直降落。越是向下，空氣越帶著某種腥甜——不是血腥味，而是過度電離的臭氧氣息。

第五十層的門被七重生物鎖密封。當周臨將手掌按在識別區時，鎖具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疲勞聲。

"基因驗證通過。"機械女聲帶著奇怪的雜音，"歡迎回來，管理員。"

門后是間圓形實驗室，中央孤零零立著個培養艙。艙體使用的不是普通玻璃，而是與隕石晶體相同的材質。液體中漂浮的身影讓周臨的血液凍結——

那是個約十三歲的少年，面容介于Ω-1和原型體周臨之間。他的胸口貼著電極片，太陽穴連接的導線延伸至艙底某個類似留聲機的裝置。

控制臺的屏幕突然自動亮起。

項目代號：人類之聲

實驗階段：最終調律

倒計時：00:07:12

周臨的手懸在終止按鈕上方，卻遲遲未能按下。

因為他看清了那臺"留聲機"的真面目——

由十二具調音師骸骨組成的共振器，每具頭骨的口腔都含著片棱鏡。而正在播放的，是段被加速百萬倍的文明興衰史。

少年突然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里沒有虹膜，只有不斷坍縮的銀河系投影。

"你來了。"聲音直接回蕩在顱骨內側，"比我計算的晚了3分28秒。"

培養艙的液體開始排空。周臨發現自己無法移動，仿佛有無數雙手從虛空中按住他的四肢。

"知道為什么收割者始終無法突破防火墻嗎？"少年用指尖觸碰艙壁，留下發光的軌跡，"因為最堅固的謊言......"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周臨的視網膜被強制載入終極真相：

地球是唯一的實驗場；

收割者是第一個人類文明制造的武器；

而Ω-00，是所有調音師的原始模板——

七萬年前自愿被拆解成十二份基因的，人類最后的孩子。

"......需要包含99%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