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彌漫著紙張、油墨和肥皂混合的氣味。
“喏,干部主要發辦公用品和必要的防護用品。
你新來,先領一個季度的份:筆記本兩本,藍黑墨水一瓶,蘸水鋼筆一支,稿紙一沓,肥皂兩條,白線手套一副(下車間或義務勞動時用),還有……”
她遞過一張硬紙卡片,“這是你的勞保卡,憑卡每月領勞保茶葉票和理發票。東西你當面點清爽。”
陽光明仔細清點,確認無誤后,在領取單上簽下自己工整的名字。
捧著這些散發著嶄新油墨清香和肥皂潔凈氣息的物品,一種實實在在成為“公家人”的歸屬感,如同暖流般悄然注入心田。
人事科在另一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里。
找到孫建國,一位頭發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同志。
他主要辦理了陽光明的糧油關系轉移登記,叮囑他過幾天拿著廠里開具的證明回街道辦理遷出手續。
隨后,又鄭重地遞給他一枚小小的、印著紅星廠徽和清晰編號的鋁制廠牌,反復叮囑上班時間必須佩戴。
一圈手續辦下來,日頭已近中天。陽光明再次回到韓鳴謙的辦公室門口,輕輕叩門。
“都辦好啦?效率蠻高嘛。”韓鳴謙點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贊許,“走,帶你去秘書組辦公室,認認門,也認認人。”
秘書組辦公室就在韓主任辦公室隔壁,是一個稍大些的套間。
外間擺放著幾張略顯陳舊的辦公桌,里間門虛掩著,似乎是檔案室。
韓鳴謙推門進去時,里面有三個人。
靠窗位置,一位約莫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同志正慢條斯理地泡茶。
他穿著半舊的襯衣,袖子上套著深藍色的袖套,動作舒緩,茶葉放得極多,濃釅的茶湯在搪瓷缸里蒸騰起裊裊熱氣。
聽到門響,他抬眼望來,看到韓鳴謙和身后的陽光明,只是微微頷首,臉上波瀾不驚。
隨即又垂下眼簾,專注地看著手里那份攤開的《參考消息》,仿佛那字里行間藏著世間至理。
他是周炳生。
韓鳴謙介紹道:“這位是周炳生同志。周師傅是我們秘書組的‘老法師’了,筆頭功夫硬扎,廠里很多重要報告、總結材料都出自他手。小陽,以后要多向周師傅請教學習。”
陽光明趕緊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帶著由衷的敬意:“周師傅好!我是陽光明,新來的辦事員,以后請你多多指教!”
周炳生這才放下報紙,端起他那碩大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厚厚一層茶沫,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陽光明。
目光在他那身嶄新的“的確良”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算是回應:“嗯,好。坐吧。”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積淀下來的、老資格特有的疏淡和距離感。
靠門位置,一位三十多歲、剪著利落齊耳短發、面容和善的女同志正在織毛衣,毛線是沉穩的藏青色。
看到他們進來,她立刻放下手里飛快穿梭的竹針和毛線團,臉上瞬間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聲音清脆:
“韓主任來啦!這位就是新來的小陽同志吧?哎喲喂,真精神!像棵小白楊似的!”
韓鳴謙笑道:“這是張玉芹同志,秘書組的‘大總管’,會務接待、文件收發流轉、后勤雜事,都歸她管。
她心思細密,人緣頂好,有啥生活上的事體,找你張姐準沒錯。”
“張姐好!我是陽光明,以后麻煩你多多關照了!”陽光明態度謙恭,笑容真誠。
“哎呀,不客氣,不客氣!”
張玉芹笑得更歡了,眼神像探照燈一樣上下打量著陽光明,帶著大姐看小弟般的親切:
“小伙子真登樣!我們秘書組總算又來了個年輕面孔。
以后有啥事體盡管跟張姐講,保管幫你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語氣爽利,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最里面靠墻的辦公桌后,坐著一個看起來比陽光明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
他穿著半新的藍色工裝,戴著一副略顯笨重的黑框眼鏡,身形有些單薄文弱。
他本來正埋頭于一份文稿,筆走如飛,此刻也抬起了頭,下意識地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鏡。
目光透過鏡片在陽光明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他手腕那塊銀光閃閃的表上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復雜的審視和……某種近乎本能的、輕微的排斥。
他沒有主動開口,只是安靜地等待著韓鳴謙的介紹,姿態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的矜持。
“這位是李衛東同志,”韓鳴謙指向他,“比你早來兩年,是我們秘書組重點培養的‘筆桿子’后備。”
“衛東啊,這是陽光明,新來的辦事員,以后你們年輕人要多交流,互相學習。”
“李衛東同志好!阿拉陽光明,請多多關照!”陽光明主動上前一步,隔著桌子伸出手,笑容明朗。
李衛東這才站起身,隔著桌面伸出手,與陽光明的手輕輕一握,力道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他的聲音平淡,沒什么溫度:“你好。我是李衛東。”
臉上幾乎看不到笑容,眼神也很快移開,重新落回自己的稿紙上,顯得有點冷淡,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刻意保持距離的味道。
陽光明敏銳地捕捉到,這位年齡相仿的同事,似乎對他這個憑借關系“空降”而來的新人,懷揣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和淡淡的競爭意識。
“好了,人你都認識了。”韓鳴謙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小陽,你的辦公桌……”
他環顧了一下略顯擁擠的外間,“暫時就安排在張姐旁邊那張空桌子吧。今朝下午,你先熟悉一下環境,看看秘書組的日常工作流程和規章制度匯編。
具體工作安排,等我理一理再交代你。有啥勿懂的地方,問張姐,或者直接來問我,都可以。”
“謝謝韓主任!”陽光明再次誠懇道謝。
韓鳴謙點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陽光明走到那張空著的、桌面斑駁的辦公桌前,放下剛領到的簇新的筆記本、藍黑墨水、蘸水鋼筆和一沓散發著清香的稿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