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口本!
他今天根本沒帶出來!
就算帶了,這塊梅花表的價格也遠超一百五十元,肯定需要登記。
陽光明暗自皺眉,迅速收回了目光。
那塊勞力士?標簽上清晰地寫著:四百五十元。他連問價的念頭都徹底打消了。
“哦,這價鈿……”
陽光明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囊中羞澀的窘迫和猶豫,搖搖頭,語氣帶著惋惜,“是只好表,可惜……價鈿辣手了點。而且……”
他無奈地指了指玻璃下的通知,“阿拉戶口本也沒帶出來,今朝看來是勿來賽了。”
老店員顯然對這種情形司空見慣。
他理解地點點頭,臉上并無輕視,反而因為陽光明的坦誠和識貨,多了幾分好感。
他小心地將那塊梅花表收回柜臺原位,鎖好。隨即,他臉上又堆起職業性的熱情笑容,指向國產表區域:
“小阿弟是上班急用伐?講究實用、準時、耐操,阿拉國產表一點也勿推板!
喏,這只魔都牌A-611……”
他熟練地從眾多魔都表中取出一塊銀色表殼、白色表盤、簡潔大三針的手表,再次放在小絨布上:
“老型號了,底子是經典的581機芯,改進過的,扎實!耐操!走時也蠻準,我們店里師傅也校過,日差三十秒以內。
表殼有正常佩戴磨損,你看這里……”
他用戴著手套的指尖點了點表耳和側面幾處,“露銅了,但沒大磕碰。表蒙子有幾條細劃痕,勿影響看時間。
原配的鋼鏈表帶也在,就是有幾節顏色有點暗了,戴戴無妨。
關鍵價格實惠,只要八十五塊,也勿需要用戶口本登記,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便當!”
陽光明接過這塊沉甸甸的上海表。
入手的分量很足,帶著那個年代國貨特有的實在感。
他學著老店員的樣子,將表貼在耳邊仔細聽。里面“滴答滴答”的聲音清脆、穩定、有力,沒有雜音。
他仔細檢查表盤,白色的漆面均勻,黑色的刻度線和指針清晰,沒有氧化或夜光涂料剝落的痕跡。
日歷窗是單日歷,數字清晰。
擰動表冠上弦,手感順滑,沒有滯澀感。整體品相,估摸著有七成新,正是他所需要的——低調、實用、準時。
“老師傅,你介紹的肯定好。我誠心要。”
陽光明放下手表,指著表殼磨損最明顯的地方:
“就是這磨損……有點厲害了。表帶也舊了。我是上班戴,圖個準時牢靠,樣子稍微舊點倒也無所謂。七十塊,好伐?我拿了就走。”
淮國舊的商品,原則上一口價,但部分商品也有議價空間。
陽光明這樣問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能省幾個錢總歸是好的;不能省,也無非就是多費幾句口舌。
“七十?”
老店員眉頭微蹙,搖搖頭,語氣帶著點老輩人的堅持:
“小阿弟,你刀也太快了!你要曉得,這是正經的魔都表!老牌子!這機芯狀態,再戴十年八年也勿會壞!
你看看這走時的聲音,多清晰、多扎實!最少八十塊!少一分也勿來賽!”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神情認真。
陽光明知道這是討價還價的關鍵時刻。他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語氣放軟了些:
“老師傅,你看我年紀輕,剛上班,手頭確實緊。
七十五塊,我再加五塊。這是我能出的最高價了。你幫幫忙,就當照顧阿拉小青年新工作開個好頭,好伐?”
他特意強調了“新工作”。
老店員看看陽光明年輕但沉穩的臉,又低頭看看絨布上那塊飽經風霜卻依然走時有力的魔都表,再想想他剛才對梅花表表現出的眼力和對價格的清醒認知:知道貴也承認買不起,而不是胡攪蠻纏。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兩下,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嘆了口氣:
“唉!小阿弟你會講話,看你是正經上班急用,這趟……就破例便宜你了!
七十五塊!再勿能少了!你去外面尋尋,這種機芯狀態的老魔都表,七十五塊,你肯定尋勿到!
這是我們店里老師傅精心挑過、校過的!”
他特意強調了“精心挑過、校過”,仿佛在證明這錢花得值。
“好!一言為定!謝謝你,老師傅!你真是幫大忙了!”
陽光明臉上綻開笑容,爽快地應下。
他立刻從另一個褲兜掏出錢,之前特意分開放了些零錢。
仔細數出七張嶄新挺括的十元“大團結”和五張一元紙幣,整整齊齊地遞給老店員。
老店員接過錢,熟練地捻開,對著燈光仔細驗看了每一張的防偽和水印,確認無誤后,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三聯的收據簿,用復寫紙墊著,拿起柜臺上一支筆尖磨得發亮的舊鋼筆,一筆一劃地填寫:
品名“魔都牌舊手表一只”,金額“75.00元”,日期“1969年X月X日”。
然后在落款處蓋上“淮海路國營信托商店”的圓形紅章。
撕下顧客聯,連同手表一起遞給陽光明。
想了想,他又從柜臺下摸出一小塊干凈的、略微發黃的細絨布,塞給陽光明:
“拿著,自家屋里尋點牙膏,沾水輕輕擦擦表蒙子上的細痕,會清楚點。祝你:新工作順順利利!”
“謝謝!謝謝你!”陽光明真心道謝,接過收據、手表和絨布。
他拿起這塊沉甸甸的魔都表,將略顯陳舊的鋼鏈表帶搭扣解開,直接戴在了左手腕上。
冰涼的金屬表殼貼上皮膚,帶來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瞬間從手腕蔓延到心頭。
他低頭看了看,銀白色的表盤,清晰的黑色刻度與指針,在商店高窗斜射進來的午后陽光下,清晰地顯示著時間。
秒針堅定地一格一格跳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響,卻仿佛在丈量著他新生活的節奏。
陽光明沒有在信托商店里多逗留。
目的已經達到,口袋里剩下的錢和票證是以后生活和工作的底氣,不宜在此地多露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