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霄僅僅愣了一瞬,就明白了白狼的堅定背后隱藏著的意思。
無論動物還是人,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不管原本多么衰弱,大多也都會有一段時間會忽然有所好轉。
精神變好,開始有食欲,甚至還想出去吹吹風活動活動。
人類將這種狀況稱之為回光返照。
白狼作為原本狼群的頭領,生死見得太多,對這種情況并不陌生,也早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大概也因為是這樣,所以才會這么堅決的要求自己給雌狼洗澡吧。
它最值得驕傲的利刃,應該體體面面的走完狼生的最后一程。
聽到雌狼說它現在感覺很好的時候,陸霄其實本能的也在往這個方向想,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了珍珠。
雌狼癥狀緩解睡著是因為那顆珍珠彌散出來的香氣,之前也有確切的例子證明香氣能緩解雌狼的癥狀。
或許對腫瘤也有一定的克制作用,但是之前的香氣畢竟太少了,很難有定論。
所以雌狼現在的好轉也可能是珍珠在發揮作用,并非最壞的回光返照也未可知。
不過陸霄沒有把這個猜測說給白狼和雌狼。
一次次的滿懷希望再被打進深淵體驗絕望的滋味太痛苦了。
他已經體會過,就不要讓這對苦命的鴛鴦再感受一次了。
白狼已經做好了那個打算,但是陸霄沒有。
放棄是不可能放棄的,不到山窮水盡的那一刻他絕不會對一條生命輕易宣判死刑。
被老師那邊的團隊優化過的藥方,今天應該就能發到他這里來。
只要藥方到手他就馬上進行煎制,給雌狼服下。
以老菌子的‘質量’來說,如果有效,應該很快就能在雌狼身上體現出來了。
跟閻王爺搶人的事兒他干得太多了,現在還不是說放棄的時候。
-可以嗎?我真的很想洗澡。
見陸霄一直抱著自己沉默不語,雌狼再一次‘開口’,帶著些催促的懇求道。
它以前極少求陸霄做什么的。
“好,我給你洗。”
陸霄點了點頭。
聽到陸霄答應,這對苦命夫妻的眼中不約而同的浮現出一抹釋然。
“這樣,我先把你抱回屋里去,你再休息一會兒,我去多燒點熱水,準備齊全再給你洗,好不好?”
-好。
雌狼把頭輕輕的靠在陸霄的胳膊上:
-雖然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還是謝謝你。
“真要謝我的話,等好起來之后幫我帶帶家里的孩子吧。”
陸霄一邊說著,一邊從旁邊的架子上扯了一條干凈的毛毯,嚴嚴實實的把雌狼裹起來---雖然回屋里只有短短幾步路,也不能馬虎大意:
“本來就已經一窩孩子了,小狐貍還又懷了,現在還不知道這一胎有幾只……養不過來,根本養不過來。”
-那個漂亮的小狐貍又有孩子了?它不是才生過……
雌狼美麗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
“很難跟你解釋清楚它們是因為偷吃了小聶的藥懷上的……總之如果你也想再生一窩的話,那個藥我也管夠的。”
說到這兒,陸霄故意偷偷瞄了一眼白狼,頓了頓。
白狼一下子警覺了起來:
-陸霄!你看我干什么!什么意思!
“啊……沒什么意思沒什么意思,就是你有這個需求的話我也可以……”
-我沒有!!!
被陸霄這么一逗,剛剛還很沉重的氣氛一下子歡騰了起來。
-嗯……也不是不行。
雌狼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忍著笑,同樣將頭偏到一旁,看了看陸霄腳下的白狼。
接收到妻子的眼神,白狼的大尾巴瞬間炸成了一條雞毛撣子:
-我用不著吃藥!!姓陸的你正常一點!!!
……
一番笑鬧過后,陸霄把雌狼抱回了屋里。
進到院子里的時候,珠珠正坐在空地上陪著幾個小貓團子玩兒。
見陸霄進來,一眼就看到了他抱在懷里的雌狼,也捕捉到了從雌狼身上飄散出來的淡淡的腐臭氣味。
珠珠一怔。
類似的氣味,它在自己身上也聞到過。
很久之前它以為自己要死掉的時候,身上也有這種氣味。
他懷里的那個東西病了,還病得很重。
珠珠瞬間得出了這個結論。
-珠珠姐姐,你在看狼狼姨姨?
見珠珠的視線一直黏在陸霄身上,雪盈蹭過來問道。
-姨姨?
-嗯嗯,狼狼姨姨病了很久了,爹爹一直在給它治病。
作為深得小狐貍真傳二代百事通,雪盈細聲細氣的把白狼和雌狼的事給珠珠講了一遍。
-這樣……
珠珠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看向院外白狼的眼神也變得沒那么警惕了。
原來那個長得兇巴巴的大白東西也和小海一樣呢……
注意到了珠珠的眼神,院外的白狼退了幾步,很快就消失在了門后。
-你爹爹都把它妻子抱進去了,它怎么不跟著一起進去。而且……我怎么感覺它好像在躲著我。
許久,珠珠開口問道。
-珠珠姐姐不是害怕白干爹嗎?
雪盈歪著頭看了一眼珠珠:
-白干爹知道你怕它,所以這幾天它都有意避著你來著……墨雪姨姨也是。
墨雪……好像是跟著陸霄的那條黑色的狗。
珠珠低頭看著刷洗得很干凈的地面,心里泛上一股形容不出的滋味。
見到老三之后,這兩天它在陸霄這里過得其實非常開心。
來之前它還擔心會不會和長的很兇的那兩個起沖突,但是這幾天都沒怎么見到。
它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原來是它們有意躲著自己……
是陸霄讓的嗎?還是它們自己愿意這么做的呢。
正想著,屋里的陸霄把頭探出來喊了一聲:
“雪盈,你跟老大把弟弟妹妹們都帶過來。”
-知道啦爹爹~
雪盈乖乖的應了一聲,正準備去把院子另一邊瘋玩的老五老六幾個叫回來,卻被珠珠攔了一下。
-珠珠姐姐,怎么啦?
-我要回去睡覺了,它……
珠珠看了一眼門外:
-你那個白干爹,你告訴它,要是想進出就進,不用惦記我,我也沒有很怕它……還有你那個墨雪姨姨也是。
-好!
雪盈眼里滿是笑意,像一朵陽光下燦爛的小絨花兒:
-不知道爹爹要干嘛,我先帶弟弟妹妹去找爹爹!等空下來我帶墨雪姨姨跟你一起玩!姨姨可好了~
-好。
珠珠點了點頭,往窩棚的方向退了幾步。
小小的毛絨炮彈飛出去又飛回來,身后多了個白色的健壯身影。
發現珠珠還在看自己,白狼偏過頭去,沖著珠珠微微點了點頭。
……這么近的看著果然還是有點嚇熊的。
珠珠克制著扭頭鉆回窩棚的沖動,也沖著白狼眨了眨眼。
白狼沒有多耽擱,閃身便鉆進了屋里。
……
把雌狼先擱在診療室休息,陸霄趕緊里外里的開始忙活著給雌狼做洗澡前的準備。
除了充足的熱水,要提前開上幾臺電暖器,盡可能讓室內的溫度高起來。
除此之外還要準備好吸水毛巾,電熱毯,大功率速干的吹水機等等……
不管怎么樣,雌狼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是容不得一點馬虎。
稍微受點涼對于小毛球們來說或許只是打個噴嚏流點兒鼻涕的小病,但是對于免疫系統已經瀕臨崩潰的雌狼來說都可能是致命的。
把東西都差不多準備齊了之后,陸霄并沒有急著把雌狼抱過來,而是先把小貓團子和罐罐們糾集在一起,然后把邊海寧和聶誠也喊了回來。
“陸哥,干啥,又給它們洗澡嗎?!”
被陸霄一個電話從外面喊回來的聶誠一進屋就看到一地的洗澡工具和排排坐的小毛球,眼前一黑。
年前那次的甜蜜折磨還近在眼前,再來一次他可就真的要俺不中咧。
“看給你嚇的,出息!上次是誰喊著要洗要洗的來著。”
陸霄翻了個白眼:
“今天不給它們洗,給雌狼洗。
叫你們回來是給它們做個全身消毒。雌狼難得今天狀態不錯,洗完澡正好在屋里多待一會,讓這群小東西陪它玩一玩。”
“不是洗小的就好,不是洗小的就好……”
聽陸霄說洗的是雌狼,聶誠松了口氣。
給五個小貓團子和三個罐罐都消毒了一遍,因因和小狐貍夫妻倆聽到動靜也要來摻和一腳,陸霄就干脆給它們還有白狼全消了一遍毒。
至于老三,再三考慮過后,陸霄決定還是不讓它和雌狼有近距離接觸---但是見個面打個招呼還是沒問題的。
于是客廳的角落里又多了個被關在籠子里的傷心胖小子。
一切準備齊全之后,陸霄把雌狼抱了出來。
在診療室休息了一會兒之后,它的狀態看起來比剛剛進屋的時候更好了些,甚至都能自己支楞著抬起頭靠著了---要知道這么簡單的動作,之前也是要陸霄和白狼從旁輔助,它才能做得到的。
雌狼原本想著能好好的洗個澡就已經很好了,但是當陸霄把它抱出去、看到客廳里的一地大小毛茸茸的時候,雌狼還是不可抑制的睜大了眼睛。
它的視力已經很差了,但是模模糊糊的還能分辨出輪廓。
它的孩子,好朋友,大家……都在這兒。
自從第二次手術做完,它的情況卻再次惡化開始,考慮到消毒問題,陸霄就不允許除了白狼之外的其他小家伙來看它了。
這中間除了小狼崽子、雪盈和灰狼被陸霄完全消毒放進去過幾次之外,其他的小家伙只能在外面隔著小屋的玻璃跟它打招呼。
加上身體虛弱大多數時間都在睡眠或是昏迷中度過,雌狼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些小毛球和好朋友了。
想嗎?說不想是不可能的。
但是雌狼也知道每天照看自己,給自己治病,陸霄已經花費了太多太多的心力。
它也不想再給陸霄添更多的麻煩了。
但是它沒想到……
“你也很想它們吧?我把它們都喊回來陪你一起。放心,都消過毒了,今天你們可以隨便貼貼。”
陸霄看向雌狼,笑著問道:
“怎么樣,開不開心?”
-開心,很開心……
雌狼嘶啞的聲音有些哽咽,干涸深陷的眼睛澀得幾乎有些痛了,也只能泛起一點點水光。
真的很開心。
開心到即使今天過完就結束這一生,也不覺得有什么遺憾了。
“我要把你放到水里了,你試試看溫度,冷了熱了都隨時告訴我,知道嗎?”
為了讓雌狼洗得舒服一點,大澡盆子里也墊了厚厚的毛巾和靠墊。
-這樣就很好了……很好了。
雌狼靠在長條澡盆的一端,小毛茸茸們像流水線上的罐頭,一個才過來冒頭說句話,就被另一個擠了下去:
-姨姨姨姨,你喜不喜歡這個能搓出泡泡的東西?是爹爹親手做的,可好玩了!
-姨姨,弟弟天天搶我的雞蛋吃,你快兇它!
-姨姨,我跟你講,你在屋里睡著的時候白干爹老跟爹爹斗嘴,可有意思啦。
-媽媽,你今天看起來好有精神呀,你是不是快好啦?好了的話,是不是就能出去玩了?我發現了好多好玩的地方,都想帶媽媽一起去看呢。
小狼崽子擠到離雌狼的腦袋最近的地方,使勁啃了啃雌狼的嘴巴。
原本最瘦小的它在小狐貍的精心照顧下,現在又胖又壯,已經比兩個狐罐罐大好幾圈,后背也開始長出長而堅硬的針毛了。
很漂亮的灰色。
和雌狼一樣的灰色。
-媽媽也很想跟你一起去看呀,等媽媽好起來就跟你一起去。
雌狼很想回應,但是嗓子里已經擠不出一點點聲音。
它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啃咬著小狼崽子的臉,用動作和眼神告訴它。
媽媽很想跟你一起去。
媽媽愛你。
等小毛頭們挨個擠著匯報完一遍‘日常工作’,雌狼環視了周圍一圈兒,有些奇怪的咦了一聲,用爪子輕輕按了按陸霄的手:
-那只最胖最壯的小豹子呢?怎么沒在這兒?它出什么事了嗎?
“噢,老三。”
陸霄了然,伸手把擠做一團的小毛球們扒拉開一段空隙,起身去把老三的籠子拎了過來:
“你狼姨姨問你咋的了,來打招呼了。”
-姨姨,我在這呢。
老三哭喪著臉:
-我很好,就是毛毛不太好……
(十二點前還有一章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