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慢慢的走了過去。
寬闊的巨爪看起來壓迫力十足,但是踩在屋里的水泥地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真的很難相信這樣一頭巨獸走起路來居然悄無聲息。
簡直就像……踩在虛空中一樣。
它徑直走到那兩團絨毛前,盯著看了許久,然后才低下頭,細細聞嗅起來。
其中大一點的那團的氣味它當然是很熟悉的---
那個被它救下來之后就一直跟在它身邊纏著它的小姑娘。
有段日子沒見,小姑娘的脾氣好像比之前大了很多,滿山亂竄著找它的時候,叫聲大得幾乎能把枝頭上的雪給震下來---明明之前教過它,尋找獵物的時候要盡量收斂自己的氣息和動作,盡可能做到一擊即中的。
白教了屬于是。
它很輕很輕的嘆了口氣,然后將視線投向另外一團絨毛。
小小的,細細的,一眼就能看得出是還沒有換毛之前的奶毛。
仔細聞聞,還能分辨出一點淡淡的奶味兒。
原本無奈的眼神在此刻變得柔和了許多。
它趴下來,用爪鉤的尖尖撥弄著那團細小絨毛,把它小心的撥到了爪背上。
雪盈還小,掉毛掉得也不多,梳下來的這一小團放在寬闊的大爪上,就像是往手心里放了個豆粒兒。
但它看得很專注。
明明只是一團小小的絨毛,它的眼神卻柔和得像是能透過層層疊疊的絨毛看到那個輕盈跳躍歡笑的小貓團子一樣。
原來是真的,它沒有感覺錯。
它們……原來已經有一個孩子了。
昨天在林子里的時候,它就已經猜到了。
這片山林中的生靈,每一只它都了如指掌。
沒有哪只幼齡的雪豹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除非……是被人類帶著的。
它湊近那團小小的絨毛,一邊近乎貪婪的汲取著上面的氣味,一邊回憶著昨天短暫的‘碰面’。
它能感受到那種來自于血脈的強烈悸動,即便離得很遠也能聽到它開心的叫聲……
孩子會長得像它多一點,還是像它的小姑娘多一點?
午夜的月光透過玻璃潑灑進來,在那雙比最名貴的鴿血紅寶石更深邃的眼中縈繞。
巨大的雪豹慢慢閉上眼,就那樣安靜的趴伏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它才重新站起身,把那兩團絨毛攏在一處,咬進嘴里。
這一瞬間,它想要親眼看一看的沖動幾乎達到了巔峰。
但是不行……現在還不行。
它的小姑娘還有孩子都和那個人類在一起。
母親說過,關于那個人類的事,它要親自確認。
在得到明確的命令之前,它不能接觸那個人類……哪怕像昨天那樣,那個人類想主動接觸它也不行。
但是也沒有很久了……
母親說過,雪化的時候。
等到那時,就可以去見它的小姑娘和那個孩子了。
分別的這段時間它好像比以前更蠻橫了……但還是那么可愛。
昨天晚上還聽到它漫山遍野的喊著要干架……
打打打,讓你打就是了。
溫柔之色一閃而逝,走出屋子的時候,紅眼雪豹的眼神已經重新變得清明而冷靜。
至于現在。
它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縱身輕巧一躍,接上幾個連竄,壯碩矯健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群山深處,再不見蹤影。
……
另一邊,陸霄帶著因因雪盈和大強回到據點的時候,也已經入夜了。
-恩公,我回去睡覺啦。
因因甩了甩尾巴,丟下一句話就跑上了樓。
陸霄看著它的背影,嘆了口氣。
通常因因的聲音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的時候,就已經不高興了。
這一趟帶上因因原本是為了讓它開心一點,享受一下獨占自己的快樂,結果沒想到碰上這檔子事。
好像反而讓因因更郁悶了。
-爹爹,媽媽好像不開心,我要不要去哄哄媽媽?
雪盈把小腦袋擠出來,小聲問道。
“不用,它跟你親爹爹之間的事,除非你親爹爹親自出面,要不咱倆都沒法解決,你這小腦瓜就別操心了。”
陸霄搓了搓雪盈:
“在我身上窩了大半天了,你也累了吧?活動活動好好休息。”
-好~那爹爹也好好好睡覺噢~
小小的貓團子從領口一躍而下,雪盈轉瞬就竄出了院子,顯然是出去疏散筋骨了。
至于他嘛……暫時還不能睡。
從村里帶回來的物產得先分類擱置好,大強也得找個地方安置起來。
還有那個從柳珩藥堂里發現的牛糞蛋兒,他也打算研究研究看看到底是什么東西。
……感覺又是要熬大夜的一天。
在馬背上顛簸了一路,陸霄本來還擔心大強會不會顛出毛病來。
結果揭開籠子上的蓋布一看,人家該吃吃該拉拉自在的很,‘重見天日’之后甚至還沖著陸霄抖了抖耳朵打招呼。
難怪小虎喜歡它,確實是個大膽又可愛的小東西。
明明看起來挺聰明的樣子,無論是記憶力還是其他表現都和普通野兔完全不同,但不能溝通就很奇怪。
明明小穿山甲的預備役男朋友小小都還能磕磕巴巴憋幾個字出來。
“你能聽懂我的話嗎,能的話你就回應我一下?”
把大強捧在掌心里,不死心的陸霄把臉湊近了些,語速盡可能慢的開口問完,就仔細的感受著從掌心處傳遞回來的情緒反饋。
大強躺了下來,在陸霄的手里打了個滾。
與此同時,確實是有情緒傳遞過來,但是只有非常模糊的類似于高興的情緒,甚至沒辦法分辨是或者否。
估計小虎經常把它捧在手里說話,它單純的只是按照這個動作做出反饋。
按照家里的毛茸茸們能夠交流的等級劃分,大強比小小還要差許多,充其量也就是和牛糞蛋子夜鷹一樣,比家養的那些雞鴨鵝稍強一點的程度。
陸霄微微嘆了口氣。
失望嘛,肯定是有一點的,但是既然已經答應了小虎,把大強帶回來了,他肯定也還是會好好養起來的。
就是這個活兒嘛……得想辦法外包出去。
至于外包對象……
家里好像有只鼠兔,最近小日子過得不錯的樣子……
找了個大小合適的籠子把大強安頓好,然后把喂兔子的工作安排給苦命打工兔,陸霄拿著那塊從柳珩藥堂里得來的‘牛糞蛋子’上了樓。
昨天在哨所的時候他就掂著這東西琢磨了老半天,總覺得這個手感不太像是藥材之類的東西,倒更像是香材。
原本是想切削下來一塊看看究竟的,但是又怕真是什么很珍貴的東西,造成不必要的損耗,所以硬是忍到了拿回家來弄。
回屋的時候,因因已經鉆在被子里睡了---可能也沒有睡,但是并沒有回應陸霄進屋的動靜,大概還在對紅眼雪豹的事耿耿于懷。
陸霄也很識趣的沒有給它添堵,拉開椅子在桌前坐了下來,拿出切割香料用的小工具們。
正準備一探究竟,臥室門很輕的吱嘎響了一下。
-爹爹,你忘了把這個拿給狼狼姨姨了。
小小的貓團子跳到陸霄膝頭,仰起毛茸茸的小下巴,示意陸霄把它的項圈摘去。
“是了,差點忘了這個。”
陸霄伸手將珍珠項圈解了下來。
-要現在給狼狼姨姨戴上嗎?
“今晚不了,我剛剛去看過它,這會兒它睡得很好很安穩,吵醒它反而不合適。
明天吧,明天起來我再把它給你狼狼姨姨戴上去。”
-好~
雪盈蹭了蹭陸霄的下巴,嬌憨應了一聲:
-那我下去跟弟弟妹妹們睡覺啦,爹爹也好好睡覺噢。
“乖,我忙完就睡。”
雪盈很滿意的晃了晃小腦袋,又湊到因因身邊嚶嚶叫了一聲:
-媽媽,你也要好好睡覺,不要不開心噢。
埋在被子里的大豹豹沒有吭聲,但是露在被子外面的大半截粗尾巴微微晃了兩下。
果然還是沒睡嘛。
陸霄和雪盈很默契的相視一笑。
等小閨女下了樓,陸霄將那珍珠項圈擱在一邊,開始研究那個‘漆黑牛糞蛋兒’。
按照之前檢驗沉香木的方法,陸霄用筆刀從漆黑的外殼上刮下來了一點點粉末,集在紙上,湊到鼻端聞了聞。
沒什么特殊的氣味兒,之前解鎖的制香技能也沒什么反應---按理說如果是香料的話,只要拿在手里聞過看過,他就已經能鑒別出優劣了。
難道不是香料?
陸霄不信邪,又往深了切了一些。
這次倒是有點氣味了,但是怎么聞怎么像是被大汗手盤了老久之后包漿了的那個泥垢味兒……
別問他怎么問過那個味兒,往事不堪回首。
切下來的東西顏色質地和藥材也完全不搭邊兒,所以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如果真的沒什么用,柳珩也不會保存在藥柜里吧?
陸霄盯著桌上的‘牛糞蛋子’看了許久,決定直接切開一探究竟。
換了一把鋒利的切刀,陸霄一刀切了下去。
這一次,手底下反饋回來的觸感終于有些不同了。
切到五分之四左右的時候,陸霄明顯感覺刀鋒處的反饋感變了。
從堅硬的、會崩裂的粉末狀,變得鈍了起來。
和上次切奇楠沉香時有些類似,但是阻力更大,也更柔軟。
像是……在切一塊蠟。
把刀拔出來的時候,陸霄特意觀察了一下刀刃。
確實是有像油蠟一樣的淺淺的痕跡。
離近了聞一聞刀刃,能夠聞到一股很柔和又十分特別的甜香。
帶有一點點土壤的濕潤氣息,又帶著些海藻和木質的調性,悠長持久,讓人心曠神怡。
果然像自己之前猜測的那樣,這東西應該是一塊香料。
知道這東西內部另有乾坤,陸霄就不敢再貿然粗魯對待它了。
仔細雕琢一番,將外面污穢的包裹物剔除干凈,‘牛糞蛋子’終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這是一塊大約半個多拳頭大的白色物體,透著微微的一點灰調。
整體的質地像綿密的蠟,雖然柔軟,但極難大塊切割---刀子切進去就像是人陷入沼澤,根本動彈不得。
只能一點點一點點的削取。
早在清理的過程中,陸霄就已經知道了這是什么。
龍涎香。
一塊品質極其上乘的龍涎香。
雖然叫龍涎香,但其實這東西和龍沒什么關聯,是抹香鯨腸道的一種分泌物。
它們在吞食了大型的魷魚、章魚,無法消化的角質顎和舌齒會留在腸道里,刺激腸道分泌出這種特殊分泌物包裹,然后排出體外。
這便是最初的龍涎香。
但是這時候的龍涎香并不珍貴。它需要浸泡在海水中進行一個漫長的氧化過程,結合鹽堿自然皂化,被沖刷掉多余的雜質,顏色逐漸從最初的黢黑逐漸變成灰色、淺灰色……直至變白,方能成就一塊珍貴的上品龍涎香。
而這一過程,通常需要數十年乃至上百年之久。
可見其珍貴程度。
得知了常海玉的身份之后,陸霄再看這塊龍涎香就不算很吃驚了。
它應該就是常海玉帶來,然后送給柳珩的。
所以柳珩才會把它放在藥柜里---除了最出名的香料作用外,和沉香一樣,龍涎香同樣也能入藥。
不過柳珩一輩子也沒舍得用它,反倒是被自己給拿回來了。
這樣珍貴的龍涎香,再加上極有可能是常海玉所贈,陸霄拿著這塊龍涎香,感覺有些燙手了。
雖說是柳珩讓他隨便取用的,但是這個……
正糾結著要不把這東西給柳珩送回去的時候,桌上的臺燈忽閃了兩下,倏地熄滅了。
嗯?
陸霄剛想起身出去看看,臥室外就傳來了邊海寧的聲音:
“應該是電壓不穩,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陸霄當即起身,準備和邊海寧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但是人眼猛的從光亮處轉到暗處時會有一段短暫的盲期,起身時沒注意被腳底下放著的東西絆了一下,連帶著原本握在手里的龍涎香也掉在了桌上。
壞了壞了,別給這大寶貝摔裂了可……
陸霄正準備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先把龍涎香放好,但是下一秒,桌上就重新亮起了一團明亮的白光----
并不是重新來了電,而是那枚珍珠。
剛剛脫手而出的龍涎香正巧跌落在項圈旁邊,和那顆珍珠吊墜緊緊的挨在一起。
而那顆珍珠,此時正亮著一團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輝。
與此同時,陸霄也終于聞到了雪盈它們說起過的‘特殊香氣’。
(十二點前還有一章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