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見郭綾準備給他倒茶,將他按在了椅子上,說:“郭管家,別忙了,您坐。”
郭綾坐在了椅子上,嘆了口氣,說:“突然不知道從何說起。”
“瞎聊天嘛,您隨便說。”說完,沈安將一個燒餅塞到郭綾手里,“剛才就看您沒怎么吃東西,光喝酒了。來,吃點兒,肘子配燒餅,特香。您自便,我不管您了,我還沒吃飽呢。”
郭綾看著沈安往嘴里塞燒餅和肘子的樣子,突然笑了。
“您笑什么?”沈安塞了一嘴的食物,聲音有些含糊。
郭綾將餅放進碗里,站起身,拱手行禮,道:“抱歉,大人,在下剛才突然想,要是我家少爺能像您這樣吃飯就好了。冒犯了,請大人恕罪。”
“我這人沒什么優點,就是飯量好。”沈安用筷子指了指椅子,“您坐啊,吃兩口,這大肘子,解酒。”
郭綾咬了一口燒餅,又吃了一口肘子,果然很香。兩人低頭吃了一會兒,直到郭綾見沈安放下了筷子,才張口問道:“沈大人,您為什么對方家這么感興趣啊?”
“都說了是瞎聊天嘛。您放心,今天咱們是純閑聊,出了這門,您就當您沒說過,我絕不找您的麻煩。”
郭綾想了想,說:“方家以前也是很有名氣的,他們家是祖傳的刺繡功夫,當時,還是老夫人當家,許多官家的單子,都是呂家出布料,方家出刺繡的。不過,我們兩家之間沒什么聯系,只是知道繡作司會把我們的布料給方家刺繡。”
“所以,你們之間沒什么交情?”
郭綾點點頭:“沒什么交情,只是有所耳聞。”
“那你怎么知道他們滅門了?”
“大人啊,當年這在我們業內是好大的事哦。”郭綾眼睛睜得老大,隨即壓低聲音說,“而且,方家已經傳了許多代,突然之間一個活口都沒剩啊,真可憐啊,真可惜。”
沈安皺起了眉頭。確實,他查過案卷,這方家那日走了水,但奇怪的是一個活口都沒留下,燒了個干干凈凈。方家只是商賈,算不得豪門,但一家子大大小小總有三四十口人,怎么就一個活口都沒有呢?而且,根據案卷記載,現場連救火的痕跡都沒有發現,實在太過蹊蹺。
“剛才您說,他們的刺繡通鬼神?這是什么意思?”沈安問道。
郭綾看了眼窗外,確定沒人才低聲說:“方家的刺繡我是見過的,確實是栩栩如生,說是流光溢彩也不為過,我從沒見過誰家有這樣的手藝。不過,當時大家都說是他們的刺繡能知過去、曉未來,是因為泄露了天機,所以遭了天譴,這才滅門的。”
“怎么會有這種奇怪的說法。”沈安皺起了眉頭。
郭綾湊得近了一些,耳語一般:“跟您說實話,我也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但就算是天干物燥,意外失火,那也不能一個活口都沒有吧?也難怪會有這些說法傳出來。”
沈安想了想,說:“說到底,也就是以訛傳訛而已。”
前幾日他去架格庫查過,方家的案卷還在,草草以意外失火結了案。不過畢竟是許多年前的東西了,當時,在位的還是先皇。這么多年,緝事司的人都換了幾波,所以案卷記錄的內容也許是有所丟失,也許是根本沒有記載,總之,是薄薄的幾頁。
沈安問:“是不是他們有什么仇家?”
“跟您說實話,我也不清楚。”郭綾搖搖頭,“當時我還是個毛頭小伙子呢,說起來,也都是道聽途說而已。”
沈安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有些玩味地笑了,說:“郭管家,都這么多年了,您怎么突然想起這事了?”
“不瞞您說,沈大人,最近,聽說有人在市面上看見了方家的繡品。”
“當真?”沈安瞪大了眼睛。
“聽說,聽說而已。沈大人,當年走水,方家所有的繡品幾乎都在院子里燒沒了,怎么會有新的繡品出來呢?您說,這是有人冒充,還是方家仍有后人啊?”
沈安聽到這話,臉色一嘴角一勾,但眼中全無笑意:“郭管家,您是不是喝多了?”
“是,是。您說的是。”郭綾尬笑兩聲。
突然,有人輕敲房門,門外傳來石頭的聲音:“沈大人,醒酒湯煮好了,端進來嗎?”
郭綾站起身,打開了門,說:“多謝大夫。”
石頭憨笑著說:“沈大人是我家小姐的朋友,既然沈大人帶您過來,那您定是沈大人的朋友,所以您就別客氣了,叫我石頭就行。”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是真喝多了,都說胡話了。有勞石頭小友。”
石頭憨笑著說:“您快喝吧,喝了人就舒服了。”
郭綾端起碗,一飲而盡,咂了咂嘴,說:“還挺好喝。”
“那是自然,這是我家小姐為老爺配的方子。”石頭揚起了下巴,看上去很是得意。
郭綾雙上將碗放在托盤上,說:“那我真是太有福氣了。”
沈安站起身,拍拍石頭的肩膀:“你跟他收錢吧,我先走一步了。”
石頭微微欠身,說了句:“沈大人慢走。”
“石頭小友,該付您多少錢?”郭綾問道。
石頭好像有些生氣,說:“一碗醒酒湯而已,我若收了您的錢,小姐知道了怕是要怪罪的。”
郭綾好像有些為難,他想了想,拿出一張名帖,說:“若不要銀錢,那煩請小友轉告小姐,拿著這張名帖去素縷坊,可以叫他們做一件衣服。”
石頭將名帖推了回去:“您收著吧,我家小姐不缺衣服。”
郭綾將名帖放在托盤上,說:“這是我的心意。”
“那……我替我家小姐謝謝您。”石頭看上去很是高興。
見石頭收下了,郭綾也笑了出來,拱手說道:“我先告辭了。”
“您慢走。”
離了濟生堂,郭綾徑直回了家。
守門的小廝見是郭綾迎上前去,問道:“郭管家,要不要幫您煮碗醒酒湯。”
郭綾看上去有些急切,道:“不必了,我喝過了。夫人在哪里?”
“夫人在書房呢。”
郭綾聽了這話,直奔書房。
呂硯秋見郭綾回來,急切地站起身來,問道:“沈安去了嗎?”
“回夫人,去了。按您的吩咐,我找機會跟他透露了方家的事。”
“他有什么反應?”
“我覺得他也在套我的話,像是對方家的事很是在意,但是看不出態度。”郭綾有些糾結的說,“夫人,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我不知道。”呂硯秋拿起桌上的一條帕子,輕聲說:“小妹,當年的事,與你有關嗎?”
那條帕子,用的是普通棉布,但上面繡了一只蝴蝶,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