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xiàn)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愚蠢，那是一種他永遠(yuǎn)無法模擬的超脫。

他貪戀不死，反而始終困于死。

而楚寧，甘愿赴死，反倒一步步掙脫了死局。

他渴望的“自由”，竟然在楚寧這副凡胎血骨中，找到了微光。

沉默片刻。

吞淵忽然輕輕一笑。

“你真是瘋了。”

“可若你能成……那我也不虧。”

說話間，他沒有再試圖掌控、沒有再掙扎，他只是緩緩凝聚殘存魂力。

——不是用來反撲，而是助力。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dòng)“順從”。

也是他第一次，不再妄圖做神。

魂力化作一縷赤金流焰，順著識海深處流入楚寧識核。

不是封印，不是腐蝕，而是——鍛造。

一枚魂印悄然嵌入楚寧識海，像一枚鎖，也像一把鑰匙。

“這一縷，我借你。”

“算是……為我那被雷劈碎的虛妄永生，做個(gè)葬禮。”

識海安靜了。

血云轟鳴。

楚寧緩緩抬起右臂，那只半焦的手掌，如擎天柱般指向蒼穹之上。

他只說了兩個(gè)字：

“來吧。”

——混元終劫，雷判降世。

高空之上，雷劫凝形，裁決之矛徹底落下。

第三道劫雷，終于降臨。

它不似前兩道劫雷那般傾泄如水、灼燒如火，而是如神判之矛，從天而降，直刺而下，一線穿魂，斷盡生機(jī)。

地面之上，謝明璃已驚得泣不成聲，她看著雷云中那個(gè)無比渺小的身影，一步不退，仿佛將整個(gè)天穹扛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寧哥哥……”

她幾欲沖上，但腳步卻在雷威之下寸步難移。

李敬安的聲音低沉，似天地回音：

“終斷雷已至，神魂、根骨、氣脈皆會(huì)被其鎖斷……若是他還保有一絲退意，早已被劈作飛灰。”

“可他沒有。”

“他真正，選擇了抗天。”

……

識海深處，楚寧靜立于雷海中央。

魂海狂涌，雷鏈交織成網(wǎng)，從天而降，試圖將他的魂體抽離天地，鎖入無明之淵。

《混元練氣法》自識海中主動(dòng)激發(fā)。

一縷縷青藍(lán)色氣機(jī)在他魂體四周纏繞，宛如太古初元，將他神魂緊緊裹護(hù)。

而同時(shí)，肉身之外，百骸之內(nèi)。

《混元煉體法》亦徹底爆發(fā)。

他那被兩道劫雷燒焦撕裂的血肉，如今開始一寸寸蠕動(dòng)、再生，雷光與神紋在體表交匯，組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符紋脈絡(luò)。

“喝。”

他怒吼，識海與經(jīng)脈同時(shí)運(yùn)轉(zhuǎn)。

神魂、肉身、氣脈三者，在這一刻達(dá)至空前統(tǒng)一。

練氣護(hù)魂，煉體固形，混元合一。

“砰。”

毀命之雷轟然砸下。

魂體如同瓷器碎裂，肉身血肉翻卷，五臟六腑盡碎，連骨髓都被雷電灼穿。

楚寧的雙膝終究一軟，跪倒雷海之中。

可他沒有倒。

此刻，楚寧神魂在雷劫中瀕臨崩潰，識海四裂，靈光搖搖欲墜。

就在這毀滅的邊緣，一道紅藍(lán)交織的鎖鏈驟然從識海深處狂涌而出——那是吞淵的魂血所化，宛如烈焰與冰魄交織的天鎖，緊緊纏繞在楚寧那已經(jīng)破碎的神魂之上。

鎖鏈浮現(xiàn)的一剎，識海動(dòng)蕩，萬象失色。

吞淵的聲音隨之響起，不再是以往的狂妄與桀驁，而是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低沉與……顫栗。

“你真是……瘋子。”

那一刻，他終于意識到，這個(gè)曾經(jīng)他最瞧不起、最想吞噬的凡人——正在用燃盡自己的方式，與天抗衡。

他本該看笑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笑不出來了。

他忽然低聲道：“那就……陪你瘋一場。”

沒有再猶豫半分。

吞淵將自己殘存的本源魂血，毫不保留地注入楚寧識海之內(nèi)。

那是一種近乎自毀的行為，一個(gè)曾號稱“不死”的存在，將“自己”的根基，與另一個(gè)意志徹底交融。

那一刻，楚寧與吞淵，神魂共鳴，意志并立。

兩道意志，不再是主與客，不再是強(qiáng)與弱，而是以生死相搏的姿態(tài)，彼此交融，共同迎戰(zhàn)那毀滅的終裁之雷。

“吼——”

識海中，驟然響起兩道咆哮之聲，一沉如山，一銳如刃。

那是楚寧之吼，撕裂不甘的命運(yùn)；

那是吞淵之吼，撕碎他自身的桎梏！

兩個(gè)原本命定對立的靈魂，如今卻并肩作戰(zhàn)，迎天而上。

……

天穹震怒，萬雷嘶吼。

那一道象征終極裁斷的雷矛，攜無上神威，從九重云霄轟然墜落，直刺識海最深之處。

“轟。”

瞬息之間，楚寧七竅流血，神魂劇烈撕裂，幾欲潰滅。

而吞淵的魂體，亦在雷光中寸寸崩碎。

半邊面容直接湮滅，只剩下一抹模糊的魂影，勉強(qiáng)盤踞在楚寧識海的右側(cè)，如殘燭微光，搖曳欲滅。

識海風(fēng)雷交錯(cuò)，魂海翻騰如淵。

吞淵懸浮于劫光之間，目光復(fù)雜地望著楚寧殘破卻不曾屈服的神魂，那道身影明明早已碎裂，卻依舊向天挺立，像一道逆流而上的光。

他忽然笑了。

苦笑。

那是千年未有之笑，不是譏諷，不是狂傲，而是一種……蒼老的釋懷。

他閉上眼，意識深處泛起一抹極遠(yuǎn)極舊的記憶。

那時(shí)的他，還未號稱“吞淵”。

他只是一縷靈性初開的真魂，游于諸天萬界，見過黃沙中的人類母親為孩子擋下野獸，自己卻被撕碎；見過老兵殘腿爬出廢墟，只為守住身后那座無人知名的小城。

他不明白。

為什么明知道會(huì)死，他們還要做。

他那時(shí)很弱，也很疑惑。

他問一位快死的老人：“你怕死嗎？”

老人說：“怕。”

吞淵問：“那你為何擋在我面前？”

老人笑著說：“因?yàn)槲一钸^，所以知道什么值得用命去擋。”

那時(shí)他不懂，覺得愚蠢。

他開始吞噬、墮落、裂化，逃避死亡、追求永恒，他以為強(qiáng)大就是自由。

可如今，在這識海的盡頭，在這少年不曾倒下的身姿前，他終于懂了。

自由，不是永生。

是即使知道會(huì)死，也能為心中所信之事，自由地說一句“不退”。

他從未獲得過這種自由。

因?yàn)樗麖膩矶荚谔樱瑥奈凑咀∧_，迎著死亡說“我不怕”。

他眼中浮現(xiàn)一縷淡淡光影，是那個(gè)老人斷腿前望天的笑容。

是那些他曾鄙夷過的“凡人”。

他低聲喃喃：

“我笑你們愚蠢，其實(shí)……是我連‘愚蠢’的資格都沒有。”

“原來我不是真的不死……是我從未真正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