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深處那磅礴的《地脈鎮元經》傳承，如同洪流般沖刷著沈煉的神魂。殘缺的口訣玄奧的運脈圖古老的大地感悟，在混沌星軌的梳理下漸漸沉淀融合。守護烙印的清光壁壘添上了一層土黃色的厚重底蘊，【破妄】印記對地脈元氣的解析驟然明晰，【裂穹】鋒芒深處也沉淀下一絲鎮壓禁錮的森嚴意志。他對腳下大地的感知，從未如此清晰——厚重博大如母體般的脈動，以及…潛藏在地竅深處被層層封印禁錮著的冰冷污穢的躁動。

就在這心神沉浸梳理傳承的微妙時刻——

石室外，那細微卻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杜長老！

沈煉瞬間警醒！識海劇震，意念電轉！混沌星軌光芒急斂，守護烙印清光如水幕覆蓋全身，將一切源于傳承的波動盡數掩藏。他強行中斷對《地脈鎮元經》的感悟，面色迅速轉為修煉《地元感應訣》過度消耗的蒼白疲憊，甚至逼出幾滴冷汗掛在額角。身體微微搖晃，一副神識透支搖搖欲墜的模樣。

吱呀——

沉重的石門被無聲推開。

杜長老佝僂的影子斜斜拉入石室。他枯槁的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渾濁笑意，渾濁的目光卻如同冰冷的探針，瞬間掃過整個石室，重點落在了陣盤中心那口依舊平穩噴涌土黃霧氣的泉眼，以及…盤坐在旁臉色蒼白氣息萎靡的沈煉身上。

“呵呵，沈小子，這么晚了還在此用功？”杜長老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贊許，腳步卻如同幽靈般毫無聲息地靠近。

“長…長老。”沈煉“艱難”地睜開眼，聲音透著虛弱，“弟子愚鈍，想再…再熟悉一下感應訣的運轉，沒想到…神識消耗過度了。”他支撐著想要起身行禮，身體卻是一個踉蹌。

“誒，不必多禮！”杜長老枯瘦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沈煉肩頭，一股陰冷如蛇的神識再次粗暴地探入沈煉體內，比白日的探查更加深入更加銳利！

這一次，那股神念不再是簡單的掃描，而是帶著強烈的目的性，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沈煉識海！似乎要撬開他神魂的防御，窺探最深層的秘密！同時，杜長老渾濁的眼底深處，一縷難以察覺的灰芒一閃而逝。

守護烙印的清光壁壘驟然繃緊！如同遭遇挑釁的磐石，本能地爆發出更為堅韌的守護意志！那股陰冷神念撞在壁壘之上，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層微弱漣漪，便被堅韌的清光阻擋消融。

沈煉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身體晃得更厲害，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痛苦與茫然：“長老…弟子…”

杜長老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的神念并未察覺到異常靈力波動，只感知到沈煉體內《地元感應訣》運轉留下的極其純粹的土行元氣殘余，以及那脆弱不堪仿佛一觸即潰的神魂壁壘——這正是神識透支的典型特征。

“年輕人，有干勁是好的，但也要量力而行。”杜長老收回手，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慈祥”，眼底那絲疑慮似乎也消散了，“這地脈節點穩固，多虧了你。回去好生歇息吧，明日還有要事。”

“是，弟子告退。”沈煉低垂著頭，掩飾住眼中的冷冽，步履虛浮地退出石室。

直到徹底離開靈藥園的范圍，沈煉才緩緩挺直腰背，抹去嘴角的血跡，眸中寒光閃爍。剛才那一瞬的探查，充滿了惡意！杜長老根本不是在關心弟子，而是在確認他是否察覺到了地脈深處的秘密，或者說…是否已經淪為那孽龍怨念污染的載體而不自知！

“老狐貍…”沈煉心中冷笑。這靈藥園，成了更加危險的泥沼。

翌日清晨，當沈煉再次來到靈藥園時，杜長老早已等候在那片名為“鎖靈圃”的禁地藥田邊緣。薄霧依舊繚繞，禁制光幕流轉著淡金色的紋路，將后方山坡的景物扭曲隔絕。

“沈小子，恢復得如何？”杜長老笑容可掬，仿佛昨夜石室內的試探從未發生。

“多謝長老關心，已無大礙。”沈煉恭敬回道，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鎖靈圃。昨夜玄碑虛影激發時，他隱約感覺到這鎖靈圃下似乎有某種東西與地脈深處的封印節點產生了微弱共鳴，位置就在藥圃西北角。

“嗯，今日你的任務變了。”杜長老指著鎖靈圃，“進去，照料一下里面的‘蝕心蘭’。”

“蝕心蘭？”沈煉微微一愣。此物他只在百草峰的靈藥圖鑒上見過圖影，位列玄階上品，極為罕見。其花如心，色澤妖艷，蘊含劇毒，可蝕人神魂，但同時又是煉制幾種高階破障凝神丹藥的主材。圖鑒上標注，此物生長條件苛刻，需以特定陰煞之氣滋養。

“不錯。”杜長老袖袍一揮，一枚非金非木刻著奇異紋路的黑色令牌落入沈煉手中，“持此‘鎖靈令’可入禁制。圃內有三株蝕心蘭，分別位于東西南三處靈眼。你需要做的很簡單——每日辰時酉時，分別采集圃內特有的一種‘陰露’，以玉瓶盛裝，均勻澆灌于三株蘭草根部即可。記住，采集陰露時不可動用靈力，澆灌時亦不可沾身，此物陰寒侵骨，需萬分小心。”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盯著沈煉：“鎖靈圃內另有玄機，你只需做好老夫交代之事，其余一概莫看莫問莫碰。否則，禁制反噬，神仙難救。明白嗎？”

“弟子明白。”沈煉握緊冰冷的鎖靈令，沉聲應下。杜長老的警告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欲蓋彌彰。這鎖靈圃內，絕對藏著比地脈節點更驚人的秘密！

手持令牌靠近鎖靈圃的淡金光幕，令牌上的奇異紋路頓時亮起微光，與光幕融為一體。光幕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一股比外界濃郁數倍混合著奇異藥香與陰冷寒氣的空氣撲面而來，讓沈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踏入圃內，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光線變得昏暗朦朧，薄霧如同實質的紗幔，遮蔽了大部分視線。腳下不再是泥土，而是一種冰冷堅硬布滿細小孔洞的漆黑巖石，踩上去無聲無息。圃內并非想象中的茂盛藥田，反而顯得有些稀疏荒涼。稀稀拉拉地生長著數十株形態各異的植物，大多顏色灰敗，葉片扭曲，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只有寥寥幾種散發出微弱靈光，但也顯得異常妖異。

沈煉運轉【破妄】印記，雙眸清光微閃，穿透薄霧阻隔。視線所及，圃內彌漫著一絲絲極其稀薄近乎透明的灰黑色氣息！遠比地脈深處那被封印的源頭微弱萬倍，但其陰冷暴戾的本質卻同出一源——孽龍怨念！它們如同無形的毒瘴，彌漫在空氣中，浸潤在腳下的黑石里，滋養著這些奇異的“靈植”！

“原來如此…”沈煉心頭凜然。這鎖靈圃，根本就是一個利用稀釋的孽龍怨念培育特殊毒株的試驗場！所謂的“陰露”，恐怕就是怨念高度凝聚的產物！

他按照杜長老的指示，很快在圃內找到了采集“陰露”的地方——三處位于黑石凹槽中的淺洼。洼底凝結著幾滴粘稠如墨散發著刺骨陰寒的黑色液體。按照吩咐，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玉瓶收取陰露。手指距離那黑色液體尚有寸許，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與直透神魂的怨毒便已襲來，若非他神魂有守護烙印庇護，又有混沌星軌本能隔絕，恐怕瞬間就會被侵蝕。

收取完畢，沈煉走向第一株蝕心蘭的位置——圃東側。那里有一塊微微凸起的黑色石臺，臺上扎根著一株不過尺許高的奇異蘭草。蘭葉細長如劍，色澤深紫近黑。花苞初綻，形如一顆微微搏動的漆黑心臟，散發著勾魂攝魄的妖異美感，也彌漫著令人心悸的怨毒氣息。

沈煉屏息凝神，將玉瓶中的一滴陰露小心翼翼地滴落在蘭草根部。黑液觸及漆黑石臺瞬間，如同活物般滲入。整株蝕心蘭微微一顫，葉片舒張，那漆黑的心臟花苞搏動似乎強勁了一絲，彌漫出的怨毒氣息也濃郁了一分。

他強忍著那股不適感，依次為西南兩處的蝕心蘭完成了澆灌。整個過程，他都將【破妄】印記的洞察力提升到極致，小心翼翼地避開圃內彌漫的灰黑氣息，腳步落在黑石上最“干凈”的區域，身形如同在布滿無形毒刺的林間穿梭。同時，他分出一縷心神，仔細感應著昨夜玄碑共鳴的位置——西北角。

那里沒有明顯的藥株，只有一片比其他地方更加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灰黑色霧氣籠罩的區域。霧氣翻滾，隱約可見中心似乎有一個不大的圓形石臺輪廓。石臺上空蕩蕩的，但沈煉能感覺到，那片區域的怨念氣息比其他地方更加凝練更加活躍，仿佛是一個無形的怨念漩渦核心！昨夜玄碑引發的微弱共鳴，源頭就在那石臺之下！

正當他凝神感應之際，一陣細微的**夾雜著壓抑的痛苦啜泣聲，極其微弱地傳入耳中！

聲音來自鎖靈圃深處，似乎就在那片濃霧區域附近！沈煉心頭一凜，腳步下意識地向那個方向挪動了幾分。

“嗯？”

就在他靠近濃霧區域丈許距離時，懷中那塊冰冷的鎖靈令驟然變得滾燙！令牌表面的奇異紋路爆發出刺目的紅芒，一股冰冷的警告意念狠狠刺入沈煉腦海！與此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籠罩鎖靈圃的整個禁制光幕劇烈波動起來，一股毀滅性的能量正在急速凝聚，鎖定了他的位置！杜長老的警告絕非虛言！

沈煉瞬間止步，強行壓下心頭悸動與好奇，迅速后退。鎖靈令的紅芒緩緩黯淡，禁制的鎖定感也隨之消失。那微弱的**啜泣聲也如同幻覺般消失了。

他不敢再停留，快速退出了鎖靈圃。當光幕重新閉合的剎那，他才感到那股如芒在背的陰冷壓力消散。

“如何？可還順利？”杜長老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圃外，渾濁的目光在沈煉臉上掃視，帶著審視。

“回長老，已按吩咐澆灌完畢。”沈煉面色如常，將空玉瓶遞還，掌心鎖靈令的灼熱感尚未完全消退。

“嗯。”杜長老接過玉瓶，目光掃過鎖靈令，確認其完好無損，臉上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很好。日后照料蝕心蘭便是你每日的功課。記住，謹守本分，莫生妄念，自有你的好處。”他再次強調，話語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沈煉低頭稱是，心中卻已掀起波瀾。鎖靈圃內的怨念毒瘴蝕心蘭的詭異西北角怨念漩渦核心處的**…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加黑暗的真相！杜長老，或者說其背后隱藏的存在，絕不僅僅是在利用他維持封印，更像是在進行某種以孽龍怨念為根基的秘密培育！

接下來的幾日，沈煉如同提線木偶。白日里，他往返于地下石室“安撫”地脈節點，汲取著封印凈化后反哺的精純大地本源之力，悄然壯大混沌星軌與道痕碎片。他嘗試著運轉《地脈鎮元經》的“固脈”之法，不再僅僅依靠神識共鳴壓制污染，而是利用混沌星軌引動精純的地脈之力，主動修復那殘缺封印的部分蝕文節點。效果雖微不可察，卻讓他對這門秘術的領悟更深了一層。“引煞”之法更是玄妙，他甚至隱隱感覺可以嘗試引導一絲無害的地脈濁氣為己用，只是時機未到，不敢輕易嘗試。

早晚則進入鎖靈圃，為那三株妖異的蝕心蘭澆灌“陰露”。每一次進入，他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破妄】印記全力運轉，避開怨念毒瘴，同時更加仔細地觀察圃內的一切。那西北角濃霧區域的怨念漩渦似乎愈發活躍，偶爾傳出的**啜泣聲也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痛苦，仿佛有生靈在其中承受著難以想象的折磨。這聲音如同魔咒，不斷拷問著沈煉的神經。

他數次嘗試用【破妄】印記窺探濃霧深處，但那翻滾的灰黑霧氣如同吞噬光線的泥潭，隔絕了大部分探查。只能勉強感知到，那圓形石臺似乎并非實心，更像是一個祭壇的頂端。

這一日，沈煉剛從鎖靈圃出來，迎面便遇上了匆匆而來的云璃。少女換上了一身百草峰內門弟子的淡綠色裙衫，清麗依舊，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沈師兄！”云璃見到沈煉，快步上前，臉上綻開笑容，如同冰泉解凍。

“云師妹。”沈煉點頭示意，“周長老那邊可還適應？”

“嗯！周長老學識淵博，待弟子也很好。”云璃用力點頭，隨即壓低聲音，“師兄，你…你最近在靈藥園還好嗎？杜長老他…”

沈煉心中一暖，知道她是擔心自己：“無妨，杜長老交代些培育靈植的瑣事，正好磨礪心性。”他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看你似乎有心事？”

云璃猶豫了一下，拉著沈煉走到一處僻靜的藥架后，聲音壓得更低：“師兄，我…我昨日在丹房當值，協助周長老煉制‘清心化雨丹’時，偶然發現了一件事…”她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驚悸，“我在一份廢棄的藥渣里…察覺到了極其微弱的…孽龍怨念的氣息！非常淡，幾乎消散殆盡，但我的靈體絕不會感應錯！”

沈煉瞳孔驟然收縮！

清心化雨丹！青云宗內門弟子常用的輔助丹藥，功效是清心明神，洗滌經脈雜質。丹方他曾在百草峰雜記中瞥見過，主材乃是“清心草”、“晨露花”、“玉髓芝”等清正平和的靈藥，絕不可能蘊含怨念！

“你確定？”沈煉的聲音低沉下來。

“千真萬確！”云璃用力點頭，“而且那氣息給我的感覺…非常熟悉…有點像…我們在落星峽遭遇的那些煞尸身上的味道，但又更加精純更加隱蔽！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提純壓制過！”

沈煉的心沉了下去。鎖靈圃內的蝕心蘭…孽龍怨念滋養的毒株…百草峰丹房煉制的清心化雨丹出現怨念殘留…這幾條線瞬間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

蝕心蘭本身蘊含劇毒怨念，但它或許并非最終產物！杜長老，或者百草峰內更隱蔽的黑手，在以孽龍怨念滋養蝕心蘭，再通過某種秘法，將其中的怨念之力提純轉化，最終…融入看似清正平和的丹藥之中！

這手段，比直接在丹藥中下毒高明萬倍！陰毒萬倍！

服用這種丹藥的人，無異于在體內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積少成多，潛移默化之下，要么被怨念侵蝕心智，淪為傀儡；要么在關鍵時刻被引爆怨念，反噬其身！

“此事非同小可！”沈煉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你還告訴了誰？”

“只告訴了周長老。”云璃小聲道，“周長老聽后神情極為嚴肅，讓我絕對保密，然后立刻取走了那份藥渣，說是要親自查驗…”

沈煉眉頭緊鎖。周濟…這位百草峰執事長老，在這潭渾水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是知情者？還是也被蒙在鼓里？

“你做的對。”沈煉沉聲道，“此事暫時不要聲張。你在丹房務必加倍小心，留意任何可疑之處，但絕不可輕舉妄動！”

云璃認真點頭：“我明白。師兄，你也要小心！杜長老他…”

話音未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兀地從兩人身后響起：

“喲，這不是云璃師侄嗎？怎么跑到我這靈藥園，跟我們的沈小子說悄悄話呢？”

杜長老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藥架拐角，枯槁的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渾濁的眼睛在沈煉和云璃之間來回掃視，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