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清晨八點半。

窗外一聲炸雷，像巨人擂鼓，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林陽猛地睜開眼，屋內光線晦暗。

短暫的晴光被徹底吞噬，鳳凰村上空墨云翻涌，豆大的雨點狂暴地敲打著屋頂瓦片，密集如戰鼓。

他坐起身，前天收到的那條情報清晰浮現：

今日上午九點，鳳凰大橋將因持續暴雨誘發山體滑坡，轟然垮塌！

他披衣下床，洗漱后下樓吃早餐。

樓下廚房空蕩冷清，母親楊彩霞正在餐廳打掃衛生，聽見動靜抬頭笑道：

“醒啦？

你爸一大早就惦記著，一大早就去縣城給你買小籠包，算時間該回來了。”

林陽腳步一頓，心猛地往下一沉。

“學校門口那家？”

他聲音聽不出異樣，目光卻飛快掃過窗外院子。

那輛M9，他送給父親的生日禮物，正安靜地停在雨幕里。

父親沒開車！

他是坐公交去的縣城！

鳳凰大橋，是鳳凰村通往縣城的唯一咽喉要道。

父親去縣城買包子，返程的公交車，必然行駛在大橋之上！

如果不趕巧九點的時候公交車在橋上，那父親就會跟著公交車一起車毀人亡。

林陽腦中警鈴大作。

他兩步并作一步沖到門口，語速極快地對母親道：

“媽，你在家待著，哪都別去！

我去接爸！”

話音未落，人已抓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沖入瓢潑大雨之中。

雨水瞬間打濕了頭發和肩頭，他卻渾然不覺。

拉開車門，發動引擎，M9低吼著沖出院子，輪胎碾過積水路面，濺起半人高的渾濁水花。

他一邊將油門踩到底，一邊撥通父親的電話。

“爸！你在哪？”

林陽的聲音透過車載音響傳出，帶著一絲被雨水浸泡過的冷硬。

電話那頭，林父的聲音帶著點小滿足：

“小陽？

剛買好包子，在118路公交車上呢！

馬上就過河了，最多十分鐘到家！

你媽跟你說了吧？

你都回老家好幾天了，還沒有吃過小籠包，你讀書的時候最喜歡吃了…”

“爸！

聽我說！

立刻讓司機停車！

下車！

馬上！”

林陽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啊？

停車？

不行啊兒子，這車都過了站了，路上不能停，得過了河到下一站…”

林父的聲音透著不解。

林陽瞥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8:55！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118路公交車此刻必然已接近鳳凰大橋，或者正駛向橋頭！

他不再多言，猛地將油門踏板踩進發動機艙！

M9如同掙脫束縛的猛獸，引擎發出狂暴的咆哮，在濕滑的省道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無視了限速和雨幕，朝著鳳凰大橋河西橋頭狂飆。

雨刷器瘋狂地左右擺動，視野在清晰與模糊間飛速切換。

遠遠地，透過滂沱的雨簾，他看到了！

對面河東橋頭方向，一輛藍白相間的118路公交車，正亮著車燈，平穩地駛上引橋，準備進入大橋主跨！

時間：8:56！

還有四分鐘！

四分鐘后，這輛載著他父親和數十名乘客的公交車，將隨著大橋一起，墜入下方洶涌咆哮的沱江！

沒有半分猶豫！

林陽眼中寒光一閃，猛的沖向鳳凰大橋對面，他方向盤猛地向右打死！

M9龐大的車身瞬間爆發出令人瞠目的靈活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個驚險到極致的甩尾漂移，如同失控般，斜刺里狠狠插到了對向車道，車頭不偏不倚，正正攔在了那輛即將駛入主橋的118路公交車前！

“吱嘎——?。?！”

公交車司機魂飛魄散，條件反射地將剎車一腳跺死！

巨大的慣性讓沉重的公交車猛地向前一挫，車內瞬間一片驚叫和混亂！

站著的人如同被拋出的沙袋，狠狠撞在前排座椅上、扶手上；

坐著的乘客也猝不及防，腦袋磕在前座靠背，懷里的東西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哎喲！”

“我的腰！”

“誰??？！會不會開車！”

“找死??！開這么快投胎嗎？！”

咒罵聲、痛呼聲瞬間充斥了整個車廂。

公交車司機驚魂未定，一把推開車窗，雨水夾雜著他的怒吼噴涌而出：

“我X你媽！

你他媽瞎??？！

怎么開車的？！

逆行？！

想死別拉上我們一車人墊背！！”

后面被堵住的車流也瞬間炸開了鍋。

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前面的搞什么鬼？！”

“媽的，會不會開車？堵橋頭了！”

“趕著去閻王殿報道是吧？！”

“報警！趕緊報警！把這瘋子抓起來！”

污言穢語如同冰雹般砸向橫亙在路中間的M9。

林父也踉蹌著擠到車門前，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是兒子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想著縣城人多，自己車技不熟悉，早上就沒有開車。

隔著模糊的車窗，焦急地拍打著玻璃，滿臉擔憂和不解地看著雨幕中兒子模糊的身影。

林陽推開車門，雨水瞬間將他澆透。

他無視了所有謾罵和指責，直接熄火，阻攔車輛的通行。

要不是自己父親在這輛公交車上他才懶得管。

在收到情報的當天就已經向有關部門反應了大橋的安全隱患，不過似乎并沒有引起重視，依舊是人來車往。

不過，現在已經過了上班的點，除了公交車，其他行駛的車輛并不多。

“神經??！還不快把車挪開！”

公交車司機探出半個身子，揮舞著手臂怒吼。

“就是！耽誤大家時間！”

一個穿著西裝的白領捂著撞痛的額頭，氣急敗壞。

“真是倒了血霉，碰上這種馬路殺手！”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抱怨著。

就在群情激憤，有人甚至想下車理論時——

“轟隆隆隆——?。?！”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咆哮，猛地從橋上傳來！

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巨大巖石和泥土被撕裂、崩解的恐怖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恐怖的聲源吸引過去。

只見緊鄰鳳凰大橋的巨大山體，在持續暴雨的浸泡下，終于支撐不住！

山體如同被無形的巨斧狠狠劈開，數以萬噸計的土石裹挾著折斷的樹木，形成一道渾濁泥濘的毀滅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勢，轟然傾瀉而下！

這恐怖的力量，如同巨錘，狠狠砸在大橋靠近東岸的數個橋墩上！

“咔嚓！咔嚓！咔嚓——！”

鋼筋混凝土澆筑的巨大橋墩，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如同被巨人掰斷的肋骨，扭曲、變形、碎裂！

支撐著橋面的力量瞬間消失。

失去支撐的橋面，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呻吟和斷裂聲。

數百米長的主橋面，如同被無形巨手從中撕扯！

先是東側橋面猛地向下塌陷、扭曲、斷裂！巨大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如同玩具般被拋向空中，又重重砸向下方的江面！

緊接著，可怕的坍塌如同多米諾骨牌，以驚人的速度向西岸蔓延！

“轟——?。?！”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和沖天而起的渾濁水浪，整座鳳凰大橋的主跨部分，在短短十幾秒內，如同被天神丟棄的破敗積木，徹底斷裂、垮塌，被下方翻滾著黃色濁浪的沱江，貪婪地一口吞噬！

只剩下河西岸孤零零的一小段橋頭引橋，如同斷臂，凄慘地指向滔滔江水。

煙塵、水霧混合著暴雨，彌漫了整個河谷。